歷史主義與尼采

前陣子手頭比較寬裕的時候,我買了一本書。讀完之後第一個感想,就是「活見鬼」。因為說來有趣,這本書雖然從頭到尾都致力於和某人對話,翻開索引我們就能證明,那人的名字基本上一次也沒有出現在書裡,反而像個背後靈似的,在字裡行間躲躲藏藏地遊走。當然,以上說法只是個小小的玩笑,不過也並非全無根據。據實以告,我買的這本書,叫做《為史學辯護》,但那隻鬼又是誰呢?

在西方思想史上,假如要我挑出一位最能代表歷史思維之價值與特點的思想家,我的選擇是尼采。

對很多人來說,這個答案即便不是不知所云,至少也很突兀。因為事實上,這裡所說的「很多人」,大可以直接改成「很多史家」。乍看之下,和我的說法剛好相反的情況是,在當代,史家們大概是受到尼采的困擾最深的一群人了。這一點,從我剛剛提到的那本書就可以看出個大概。因為史學之辯護,對作者理查‧伊凡斯而言,其對象與必要性,都明確地指向一個越來越不可忽視的對手。就伊凡斯所宣稱的,他想要寫的乃是一本史學導論性質的著作,不過我們只消快速瀏覽一下書末所附的進階閱讀書目評論,就會確定無疑:伊凡斯念茲在茲的核心,乃是在後現代主義的大舉進攻之下,歷史學存亡絕續的大問題。因此,廣義而言,這本書表現了一位正處於第一線的史家,對後現代主義所持有的、主要是批判性的立場。書中儘管處處流露作者欲調和傳統史學與種種後現代的理論兩造間衝突的苦心,但我們還是看得出來,基本上,伊凡斯自己對他筆下總而言之的後現代主義是有所保留的。用一句俗話來講,那種心情,直可說是「又期待又怕受傷害」。

而後現代主義的破壞力,正是為什麼尼采不用出場現身便足以讓史家異常頭疼的原因,或者,讓我這麼說吧,後現代主義之所以在史家眼裡對歷史學造成了如許大的威脅,其破壞力之根源,很大程度上就是來自尼采。若不是他的反形而上學、他的「重估一切價值」的野心、他對於基督教傳統那種猛烈到近乎惡毒的攻擊、他的觀點主義,我們還真的很難想像那些後現代的理論家們要從何處取得他們用以反抗龐大文化傳統的彈藥武器奧援。因此,對比較保守的史家而言,說尼采是他們的天敵大概也不為過吧。考證檔案文獻有什麼不好?說出歷史的真相又有什麼不對?歷史既已成為學院裡的專業科目,自有其不容侵奪的學科規範,尼采的徒子徒孫們又何必非要苦苦相逼呢?

然而,尼采與歷史學真有如柿子與螃蟹一般共食之則必死無疑嗎?從尼采思想本身的精神來看,我認為剛好相反,歷來西方的哲學家名單裡,你還真找不出幾個像他對歷史這麼有感情的咧。最好的例子,直接表現在他最重要的著作之一《道德系譜學》裡。事實上,這部書光看書名就已經足夠驚世駭俗與發人深省了,我甚至懷疑,即便是最最保守的史家,能不能夠接受其中那純粹激進到嚇人的歷史思維都是很有疑問之事。因為那說穿了乃是一種推演到極端的歷史主義。在尼采之前,大概很少有人會想到把「道德」與「系譜」兩個字並列在一起,遑論為此寫一本書。而尼采此一創舉首要的啟示其實就是:即便是道德,也是有系譜的。換言之,即使是那些存在於我們社會當中最根深蒂固而且不容懷疑,彷彿天經地義理所當然永遠確定不移的事物,實際上,都一樣有它們的過去。因此,假如我們要搞清楚自己當下生存的狀態到底是如何,最可靠的辦法,就是把一切我們感興趣認定有研究價值的課題,全部放回時間的維度裡加以考察、思索,想辦法掌握其發展、變化。從這樣的角度出發,尼采與歷史學之間的關係可說昭然若揭:在哲學史上,尼采正是第一個開始大聲疾呼歷史思維之重要性的人。

然而,假如我的詮釋就此打住,那麼尼采大概也不至於引起如此巨大的騷動了。事實上,上述思路的激進性格還未完全展現出來。更進一步,當我們再回頭想想「道德的系譜學」這個命題,一股陰森的寒意便會自脊椎底下一路竄上來了。因為,假如連道德都有系譜,那麼,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會是確定不移的呢?當萬事萬物都有歷史,萬事萬物遂都有可能曾經歷過天翻地覆的變化,在歷史橫掃一切的力量面前,即使是「善」、「上帝」、「民族」這一類一度被視為終極價值的來源,都不免被相對化為歷史進程裡頭短暫瞬間的產物罷了。猶有甚者,道德的系譜實際上徹底顛覆了我們對自身的認同,它提出了如下挑戰:人究竟有沒有勇氣與能力,去想像一種全然迥異於我們現有的道德,或者,持有如此殊異道德觀的時代?對歷史學家而言,這樣的提法應是格外親切甚至是有些熟悉的。因為換言之,尼采已經開始在要求史家們將過去視為與現在十分不一樣的、就像一個陌生的國度(甚或星球)。在那裏,我們的惡棍可能是英雄,而我們的聖人只配成為苟延殘喘的凡夫俗子。自然,在實際的研究過程裡史家不一定都會遇上如此劇烈的落差,然而,尼采的思考所不可忽視的一點正是在此:在理論上,史家要做好面對絕對「異己」者的心理準備,意識到「我們」和「他們」之間差異的存在,並接受它最大程度的可能。

有些人看到這裡可能覺得非常吃驚甚至要大呼騙肖了。我相信,對接受過專業歷史訓練的人來說尤其如此。因為這些人往往被有意無意地暗示可以忽略哲學,遑論尼采之流的可疑份子;但同時,上述根據從尼采思想當中可以輕易詮釋出來的史學思維方式所導出的結論,除去其中過於極端的部分,又是如此地符應於歷史學所能夠帶給吾人最重要的教誨之核心,甚至,體現了歷史學術最終極的價值:認識與理解他人。至少,我所學到的史學便是如此。於是,到此我們終於可以看出一個最為弔詭而又好玩得不得了的現象:在尼采學說的啟發之下成長的後現代主義思潮,在解構了一切之餘,若要說還有什麼放不下的,那大概就是歷史了,就如尼采強大的戰鬥力實際上借用的正是歷史的力量。然而,面對後現代主義,歷史學界的焦慮與不安又表現得那樣明顯,至少,遠遠超過了同屬文學院裡的許多其他學門。因此我們可不可以說,原來從頭到尾,最怕歷史的就是歷史學了。

而想來克萊奧要是知道了這件事,她也會莞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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