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的藝術:村上春樹現象

要說明村上春樹的話,世界上沒有比以下這段音樂更適合的了:「我聽到在那裡 是誰在叫我」(電視卡通《天方夜譚》主題歌)。這種聽到另一個世界呼喚的現象,精紳病學上稱為幻聽,心靈學上稱為心電感應,而文學上稱為童話。正如它在前兩種領城所遭受的輕視與懷疑,在文學領域中,童話也是遠離熱鬧都會而僻處於荒涼未定界的沒落小村。那裡只有一些有志於垃圾回收的創作者,風塵僕僕地到此翻撿諸如《糖果屋》、《綠野仙蹤》之類可以改編為都會成人小說、漫畫或劇本的東西。當他們樂乎乎地端詳著手上準備翻新的舊品,心中浮起各種嚴肅或犬儒的象徵、宏大壯麗的配樂時,或許也會撞見某一下鄉的名人,而為自己的眼光驚喜不已,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呀!
當代童話繼承者

伊塔羅.卡爾維諾。以撒.辛格。波赫士。童話村子那同樣破落的訪客簽名簿上題滿了這些顯赫的名字,似乎它的荒涼適足以成為大師遠離崇拜者的避暑地,他們都專心致志地做著整理童話的工作。應該這麼說:創作童話才是大師的工作;整埋勾起他們創作熱情並供給美學根源的舊有童話,才是他們的假期休閒。雖然後者看來好像是一種風雅的嗜好,事實上只顯示出童話這種東西的行情之差。人們悶不吭聲挪用它的魅力時,從未有人指出這一點:而舊有童話即使有大師良心發現開始替它背書,在人們眼裡它還是跟騙小孩的玩具沒兩樣。

文學書藉雜誌和副刊版面中,童話這個文類是不存在的。當人們稱一篇小說帶有「童話性」,通常是指作者少不更事以及一廂情願這兩種成分難分軒輊,即使少數童話闖出票房來,通常也不會被當作童話來討論,例如《小王子》、《先知》、《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以及《夜之蜘蛛猴》。

是的,當代的童話繼承者,既不是迪士尼卡通,也不是公主救王子的新編故事,而是村上春樹。他也是上述大師不名譽的秘密俱樂部的一員。正是在《尋羊冒險記》、《舞.舞.舞》、《圖書館奇遇》等故事中,他重演了「有一天少年告訴爸爸,他要出門去闖天下,結果在路上遇到了三個強盜……」的典型啟蒙緣遇情節,即使寫實故事也以童話的邏輯進展、文字上也有安徒生、王爾德的華麗美和道德感。

而他筆下每一場形象鮮明的事件總是意義不明,需要童話「無三不成禮」的儀典性重複,來把這事件按回上下文的意義脈絡之中。譬喻需要隔幾頁再加以譬喻,才能和其他情節有所聯結。就像是「越過99座山,渡過99條河,又遇到了第3個仙人……」的敘事結構。這種自動複製自我增殖的生產方式,在他的幻想或現實故事中都很常見。但是在早期的《聽風的歌》等作品中,他是根本不管什麼意義內聚集中、章節彼此增強的。要散就讓它散好了,作者彷彿這麼說著。而讀者也確實是讀到這一節就完全意識不到上一節在說什麼,各部分之間游離得相當徹底。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問題和演變呢?從故事的童話層面而言,問題在於童話和現代小說兩種思維方式格格不入。童話的直覺是在旁人沒聽見的情況下,深信某個世界有人正在呼喚我;在推開房門前一秒鐘,無理由地認定將會看到一個頭上插朵花的多毛外星人坐在床上。簡言之,是非理論的(儘管可能是似理論的),去上下文的,碎裂四濺的奇想,它們的形象強烈正是因為它們與當下脈絡無關。即使要預設它們之間在潛意識中有所關聯、彼此換喻,也不要忘了潛意識只是精神分析的一種虛構。而村上春樹成為作家、開始接受文學行規之後,也只能步精神分析的後塵去依賴這種虛構,當作童話和純文學中間的介面。

不只是傳統上較注重結構的長篇,即使在「與柳樹共眠的女人」等短篇中,他也清楚意識到這件事,而採取重複的筆法來馴服一個強烈不馴的意象。腦裡出現一個畫面就先拿來用,造成戲劇性以後再來想要怎麼拗回去、而解釋的部分由於牽強,由於削弱材料的力量、通常是比較不好看的部份。

在極短篇中獲得解放

逃脫這種宿命的機會是極短篇。日本極短篇的傳統,從純文學的川端康成,到純商業的星新一,都允許某個想法、某個單一情境自我完足可以成篇。村上春樹遂在《夢中見》、《夜之蜘蛛猴》等比MTV還短的極短篇集中獲得解放,不用勉強地追在飛得太遠的童話幻想後面跑。飛呀!給我死得越遠越好。作者彷彿舒了一口氣地這麼說著。

不過這些極短篇,也就比他的其餘作品,比波赫士、卡爾維諾更容易被認出跟童話的血緣關係。翻譯過童話繪本《天鵝湖》的村上春樹,並不是比別的大師老實,而是比大師更擅長把汙名化的東西轉換成光環,像童話這種東西也不例外。當代的童話,早已不是王子公主小熊小狸的世界了。取代那些像草履蟲般原始的作品的,是童話化的恐怖作家史帝芬金,是夏宇,是村上春樹。

做村上春樹大家一起來

村上春樹會流行,或說村上春樹的文體會產生,都是這個世界變年輕以後的事。他的故事和文體有許多人的痕跡,但不論是形式或意象上被他因襲的作家、導演,都不曾像他這麼受歡迎。在這點上他確是位成功的百貨公司採購者(替百貨公司選擇陳售哪些品牌、並訂購該品牌哪些商品的人員)。村上春樹百貨,時髦、高級的象徵。廣告播音員在每個人心底用抑揚頓挫的聲調說著。以偶像態度擁戴一位作家,是件年輕的事,學習能力也是。

因此本地的村上流寫作者毋須因模仿的嫌疑而支吾其辭,撇清關係或坦言私淑郁是多餘的、基本上一個人的作品就是他在村上百貨的購物清單和消費發票,清楚記載了他對村上作品的掌握程度、喜好的方面以及本身的性格;同時也標識出他在這個寫作傳性格;同時也標識出他在這個寫作傳統中的地位。

最早被注目的村上流作者,可能是引用村上卡通化及科幻色彩等特質的陳輝龍,早期他也有許多以音樂為主題的村上流散文體小說。李茶在這兩方面的創作興趣算是與陳重合。香港的鍾偉民承襲村上將情結或焦慮以動物形體具象化,羅位育則注重村上情節推展的戲劇性和場面的壯觀。林群盛使用了村上塑造羊男等固定角色的親和力手法,並將村上詩化的譬喻語言直接轉換成詩。商業上最成功的蔡康永,則從他獲得日語的語氣、對身體的關注、和自我反覆的規模化擴張方法。上述只是部分長期或密集發表村上流作品的作家,其他零散出現於報章、校刊或同人誌的上流寫作更多不勝數。這些作品不斷告知我們,大家究竟為何及如何喜歡村上春樹。這種杜會調查般的豐富資料,是其他受歡迎作家所無的。在這一點上,村上百貨公司確是當代文藝社會學最好的觀察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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